張學良1933年被迫下野,到底是不是替蔣介石背黑鍋?

1933年3月,全權負責華北軍政事務的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代委員長張學良被迫辭職下野.長久以來,一些著作替張學良抱屈,認為張這次通電下野,是“ 代蔣受過 ”,當了替罪羔羊(張魁堂:《張學良傳》;傅虹霖:《張學良的政治生涯》).實際情形真的是蔣介石玩陰謀,坑了張學良嗎?重新考察此一事件的來龍去脈,或可有助於我們作出更為客觀的判斷.

在新中國的版圖上,“熱河省”已經消失整整60餘年了(1955年撤銷).概括而言,當年的熱河省位於長城以北,省會承德,轄區分佈在現今的內蒙古自治區、河北省、遼寧省,是連接東北、華北和蒙古的重要區域.九一八事變後,日本關東軍強調,必須切斷抗日義勇軍的補給通道,“ 經略熱河,使其名實具備歸入滿洲國領域 ”,同時“ 確保長城重要關門的控制,調整對華北方面的戰備 ”.

熱河省主席湯玉麟乃奉軍元老,曾派代表參加偽滿建國會議,雖然沒有公開降敵,但一直游離於南京國民政府之外,不僅中央號令完全無效,甚至頂頭上司張學良亦無可奈何,儼然形成割據一方的獨立王國.唐精武時任熱河駐軍司令部參謀長,他說:“ 湯部中級以上部隊長,極大多數種植鴉片,販毒、吸毒.至於侵吞餉糈,冒領缺額,種種舞弊營私,不一而足 . ”

1932年6月,蔣介石意識到日軍必欲奪取熱河,提醒北平綏靖公署主任張學良早日“解決湯玉麟”,與東北義勇軍打成一片,威脅山海關方面日軍,使之不敢進窺北平、天津.旋又提出先派東北軍三個旅,中央軍隨後增援,從而達到加強熱河防守的目的.

張學良投鼠忌器,始終下不了決心. 7月20日,日軍侵入朝陽,蔣介石只能乾著急,“ 漢卿之愚魯怯懦,誠匪夷所思 ”.面對各界批評之聲,汪精衛提出辭去行政院長一職,願同張學良一起下野.據後來參與指揮長城抗戰的黃紹竑回憶,張學良“ 差不多每隔一二小時,就要注射一次嗎啡針,每日要在中午十二時以後,才能起床辦公 ”,身體狀況實在也不適合擔當重任.

蔣介石、張學良等人在南京合影

面對錯綜複雜的北方軍政,蔣介石深感“誠難處置”,8月9日謹慎建議張學良:“ 一、不辭職而帶兵入熱抗日;二、辭職而帶兵入熱抗日;三、辭職而改組北平綏靖公署.請其權衡得失,取其最有裨於轉移大局,並站穩個人立場者,擇一而行.當此義勇軍得手之時,收復熱河,實為最上策 .”

張學良想了想,除非中央政府籌集大宗現款,並有充足之飛機、槍彈等補充到位,否則寧願不干.蔣介石思前想後,裁撤北平綏靖公署,另設軍事委員會北平分會,以張學良代行分會委員長職權,繼續主持北方軍政.此後,湯玉麟同意東北軍萬福麟部四個旅增防熱河,不過防禦陣地構築多為直線式,缺乏縱深配備,著實令人擔憂.

中國華北發生政潮之時,日本亦更換了關東軍司令官,本莊繁去職,由武藤信義繼任.是年12月,東北義勇軍蘇炳文等部相繼兵敗,被迫撤入蘇聯境內.後顧之憂大為減少,關東軍決心佔領熱河省,為了打消東京疑慮,武藤承諾“不越過長城一線”.

充滿傳奇色彩的張學良將軍

蔣介石命令軍政部長何應欽、軍委會辦公廳主任朱培德:“ 倭寇北犯無疑,及今準備,猶可有為.華北發生戰事時,決擬以第二、第二十五、第四、第三十二、第五十六、第八十三各師任之 .”同時電告張學良:“ 已密備六個師,隨時可運輸北援.糧秣彈藥,我到滬後,亦已備辦.甚望吾兄照預定計劃,火速佈置,勿稍猶豫.今日之事,惟有決戰可以挽救民心,雖敗猶可圖存,否則必為民族千古罪人.請兄急起 .”

1933年1月,日軍攻占山海關、九門口,張學良預料熱河戰事在所難免,電請蔣介石“親自蒞臨北平主持”,並邀中央軍及晉軍開進熱河東部.蔣介石正忙著制定第四次“圍剿”計劃,表示“ 近日須赴江西佈置,半個月之後才能北上,先派楊杰襄助一切 ”.

2月下旬,熱河朝陽、北票、開魯等地先後失陷,蔣介石電令何應欽,抽調江西“剿共”之第2、第25師北上抗日,第32、第44、第83師做好輸送準備.動員令一下達,中央軍第2師第4旅旅長鄭洞國高興極了:“ 那幾年間部隊幾乎天天忙於打內戰,同胞間彼此殘殺,我們都有一種厭倦心理,現在總算有了一個機會,可以為國家效命疆場,盡軍人的守土之責,大家的心情不由得為之振奮 .”

負責防守山海關的東北軍愛國將領何柱國

結果沒等中央軍到位,熱河抗戰迅即失敗,湯玉麟的部隊表現最糟糕,投敵的投敵,逃跑的逃跑,根本就是輕棄國土. 3月4日,日軍騎兵第8聯隊一部不費一槍一彈佔領承德.消息傳開,輿論為之嘩然. 《大公報》疾呼:“ 承德棄守,全局動搖,湯玉麟之罪,固無可逃,中央地方軍政當軸,對國民亦應有所自劾 .”所謂地方軍政當軸即指張學良.

《申報》措辭更為激烈:“ 九一八以來,失職喪地、望風引退之將領,政府從未予以若何之懲罰,則今日之湯玉麟棄職潛逃,亦非偶然之事.湯玉麟固罪不容於死,然而不容於死者,又豈獨湯玉麟一人?棄東北者何人?棄錦州者何人?棄榆關者又何人?若僅僅通緝湯玉麟一人,詎能緩和全國人民之悲憤心理耶 ? ”

堅持抗日的東北義勇軍將士

承德失陷,群情憤慨,輿論普遍要求免去張學良職務,蔣介石是什麼態度呢? “餘決先北上到達當地後再定,甚望漢卿能決心反攻,以為最後之努力也”. 3月5日,蔣介石致楊杰轉張學良:“ 此時唯一戰略,以宋哲元與萬福麟部全力出冷口,襲取凌源、平泉,以古北口各部反攻承德.否則時機一失,不只世界之大無容身之地,且為民族罪人 .”7日,張學良致電南京國民政府,以熱河之變,誠信未孚,指揮不當,“ 以致上負政府督責之殷,下無以對國民付託之重 ”,請準免除本兼各職,以示懲儆.

佔領瀋陽的日本關東軍

蔣介石不置可否,3月9日抵達石家莊,“ 眾意皆準漢卿辭職 ”,決定“ 本日赴保,決勸其退休 ”.據張學良幕僚王卓然記述,蔣介石是在保定車站專車上當面同意張學良辭職的,“ 我接到你的辭職電報,得知你的誠意.現在全國輿論沸騰,攻擊我們兩人.我與你同舟共命,若不先下一人,以息全國憤怒的浪潮,難免同遭滅頂.所以,我同意你辭職,待機會再起 ”.

我們再來看蔣介石日記,或可補充王卓然不知情的一些細節內幕,“ 宋子文以軍隊安置甚難,去漢卿甚有難色,漢卿亦不甚願去職.餘與之決定,勸其辭職,且速離平.彼考慮二小時,再行決定,惟總不能去其疑慮,而餘之心,亦甚難堪.彼以處置後事相問,餘亦不能直說,心更難過,此公私得失成敗關頭,非斷然決策,不能定計.然而人情世故,令人更增惶恐,兩害相權,惟有重公輕私,無愧于心而已 ”.

行政院代理院長宋子文

由此可見三點:與張學良私交很好的行政院代理院長宋子文並不贊同張學良辭職;張學良本人有所戀棧,辭職情非得已;蔣介石感到事情難辦,但輿論壓力太大,不能不辦.

3月10日,蔣介石致電張學良,承諾保持東北軍編制和將領職務原狀不動,一切可按照張的要求善後. “ 部隊除照兄意編配外,所有補充團可否撥歸壽山(萬福麟)部先行補充.請屬各機關辦事人員照常辦公,勿稍更張為要 ”. 11日,張學良正式通電辭職下野.國民政府主席林森想要嚴懲張學良,蔣介石及時制止:“ 北方事最近是否不生波折,仍難預料,倘再進一步過於難堪,則前途險象益多.對張僅免職而未加查辦者,實有顧全當前事實之苦衷,不可再加查辦字樣,請鑒納愚忱 .”

東北軍鐵甲車部隊

通過梳理、解讀相關檔案史料文獻,筆者較為同意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曾景忠老師的觀點,“ 對防守熱河,蔣介石對張學良做過許多指示,而張學良未認真執行,亦未到前線督師.所謂蔣介石耍陰謀,讓張學良背黑鍋,做替罪羊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 ”. 返回本站,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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